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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沐熙
编辑|沐熙
故宫里藏着一幅画，画里那个男人颧骨高、单眼皮、鼻尖往下钩，胡子里已经夹着白发。
很多人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，直接怀疑标注有没有搞错——这画的真的是乾隆皇帝？
这幅画的作者不是中国人，是一个漂洋过海来到北京的意大利人——郎世宁。
他到底用什么办法，把一个中国皇帝的真实长相完整地记录了下来？
那个脸上不能有缺点的人
清朝历代皇帝的官方画像，现在看起来有个共同的特点——每个人的脸都长得差不多。
端正的五官，严肃的表情，头顶官帽，身穿朝服，从康熙到道光，换个名字标注，普通人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。
这不是巧合，也不是因为清朝皇室真的长得出奇地相似，这是当时宫廷画像的一套固定规矩造成的。
给皇帝画画，在古代是一件政治性质非常强的差事。画师拿起画笔之前，心里装着的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一道政治题——怎么画，皇帝才会满意，自己才不会惹祸上身。
皇帝是天子，是整个王朝权力和合法性的象征。他的形象必须完美，必须威严，必须高于普通人。
额头上的皱纹不能画，眼角的细纹不能画，鼻子歪了要正过来，嘴唇厚了要画薄一点。皮肤上任何一点普通人才有的瑕疵，在画师的笔下全部自动消失。
这件事背后有个很现实的逻辑。宫廷画师吃的是皇粮，干的是服务皇室的活儿。
一旦画出来的东西让皇帝不高兴，轻则这份差事没了，重则直接获罪。没有哪个画师会为了追求什么所谓的艺术真实性，去拿自己的脑袋冒险。
时间一长，这套规矩就彻底固定下来了。皇帝的画像成了一种仪式性的符号，谁看了都知道这是皇帝，却没有任何人能从画上认出这个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真实的人。
这个局面持续了很久。直到康熙五十四年，一条从欧洲来的船靠岸了，船上下来一个叫朱塞佩·伽斯底里奥内的年轻意大利人，后来的事情才开始有了变化。
一个外国人在皇宫里改了多少年
郎世宁进宫这件事，起初根本不顺。
他在意大利米兰长大，从小学绘画，接受的是当时欧洲最主流的那套写实训练。
他知道人体的骨骼怎么构造，肌肉怎么走向，光线从哪个角度打过来，脸上哪块区域该亮，哪块区域该暗。他懂透视，懂比例，画出来的人物有立体感，和真实的人站在那里没有多大区别。
1715年抵达北京、进入宫廷之后，他按照自己一贯的方式画了几幅人物肖像。画里的人脸，一半明亮，一半带着投影造成的阴影。在欧洲，这叫做标准的光影处理，是最基本的写实技术。
宫里的人一看，当场皱眉。皇族贵戚看这幅画，说了一句话："脸上半边是黑的，这不吉利！"
这个评价让郎世宁意识到，他得重新想这件事怎么做。
他没有放弃自己那套测量比例和还原结构的核心方法。这是他画出真实人物的根本，扔掉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做的调整是，把那套欧洲光影处理方式搁置，改用一种全面均匀的平光来处理人物面部，不制造明显的阴影区，只用颜色深浅的细微变化来体现皮肤的层次。
同时，他把中国宫廷现成的矿物颜料和毛笔引入自己的工具里。
欧洲的油画颜料和中国的传统颜料，在质感和附着方式上都不一样，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摸清楚这两套材料各自的性质，再想办法把它们的优点结合起来。
这套调整之后的画风，看起来比传统中国画更写实，比纯粹的欧洲油画又更符合中国宫廷的审美习惯。康熙看了，认可了。雍正继位，郎世宁继续留任。
到乾隆的时候，他的地位比以前更稳，参与的项目也更多，除了绘画，他甚至还介入了圆明园西洋楼建筑群的设计工作，把欧式建筑和喷泉引进了清朝皇家园林。
他在北京待了五十多年，在宫里经历了三代皇帝，这在任何朝代的宫廷画师里都是少见的。
能维持这么长时间的信任，靠的不是一味迎合，而是他始终保留了那套能画出真实人物的核心技术，同时又足够灵活地适应了周围的环境。
乾隆本人对艺术有相当浓厚的兴趣，他和郎世宁之间的工作关系并非完全是上下级的指令与执行。
有时候两个人会直接讨论某幅画的构图思路，乾隆提想法，郎世宁从技术角度给出回应。就是在这种相对轻松的创作氛围里，《乾隆半身冬装像》被画了出来。
那幅冬装像里藏着什么
《乾隆半身冬装像》和一般人想象中的皇帝画像不太一样。
画面里没有任何正式场合的配置。没有明黄色的龙袍，没有头顶的官帽，没有摆开阵势的礼器和陈设。
乾隆穿的是一件普通的冬季厚袍，衣料厚实，颜色低调，就是天气冷了套在身上御寒用的那种家常衣物。整幅画的氛围不是正式觐见，更像是某个午后，有人在乾隆稍事休息的时候，随手留了一张记录。
正是这种非正式的场合，给了郎世宁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。
画上的乾隆大约是四十多岁的年纪，脸型偏长，两侧颧骨的位置比较突出。眼睛是单眼皮，眼尾稍微向下拉着，造成一种眼神沉稳的视觉效果。
鼻梁的骨架挺直，但鼻尖的软骨向下弯了一点，专业上叫鹰钩鼻，民间习惯说这种鼻型的人城府深。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，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下颌的一圈短须里头已经有了白色的发丝夹杂其间。
郎世宁甚至没有放过眉毛附近那处细小的皮肤异常，原原本本地把它记录在了画上。眼角的皱纹也在，皮肤在中年之后自然产生的那种粗糙质感也在，没有经过任何平滑和美化的处理。
这幅画里的乾隆，和电视剧里的皇帝差得很远。没有浓眉大眼，没有俊朗轮廓，也没有那种从容不迫的贵气。画面里的人，是一个眼神有点冷、嘴角抿着、整个人透着一股警觉和精明的中年男人。
这种气质放在乾隆身上，其实完全说得通。他从二十五岁登基，在位六十年，经历的政治局面、处理的权力博弈、要防范的人和势力，数量庞大，复杂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日常。
一个在那种环境里浸泡了几十年的人，眼神不可能是轻松的。郎世宁的画笔把这一点记录了下来，没有美化，也没有刻意丑化，就是如实呈现。
这幅画之所以能原样保存下来，还有一个原因。
它属于私下场合的非正式作品，没有走那套严格的官方审查和存档程序。等到有人意识到这幅画的历史价值，它已经真实地存在了太长时间，没有人再有机会去动它。
一支画笔比文字档案更可信
历史留下来的东西里，文字是最容易被修改的。
清朝官方修史有一套完整的程序，史官记录皇帝言行，记录完了要经过审核，审核完了还可能再改。皇帝本人对实录不满意，是有权力要求修改的，而且这种修改不一定会留下任何痕迹。
《清实录》这部官方史书，后来的研究者发现里头有若干处存在明显删改的情况，有些内容和其他文献对照起来，明显出入很大。
官方画像也一样。一幅皇帝画像交到宫里，总管太监看，内务府的人看，皇帝自己最后也要过目。任何一个环节觉得有问题，画师就得重新改。改到所有人满意为止。
郎世宁那套技法的特殊之处在于，他画出来的面孔是按照真实的人体比例构建的。想要修改这种画，需要把整张脸的比例结构重新调整，几乎等于重新画一张。
而《乾隆半身冬装像》偏偏又是非正式场合的作品，没有进入那套层层审核的流程，所以它就这样完整地保留了下来。
郎世宁在1766年去世，乾隆三十一年。乾隆专门下旨，给他在北京城外赐地安葬，这个待遇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，在当时几乎是没有先例的。他把自己五十多年的后半生留在了中国，最后也埋在了这里。
他留下的那批画，现在分别保存在北京故宫博物院、台北故宫博物院，以及法国、美国、英国等多家博物馆里。这批画记录了清朝前期宫廷生活的大量细节，骑射场面、御花园景观、各民族朝贡的仪式，全都在里头。
《乾隆半身冬装像》在这批画里地位最特殊。不是因为它画得多精致，或者尺幅多大，而是因为它是现存最接近乾隆本人真实面貌的一件东西。
那张颧骨高、眼角下垂、鼻尖微钩的脸，不是任何人刻意安排的结果，是一个欧洲画师用他带来的那套方法，在一个相对随意的下午，老实地画下来的。
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年轻人，在北京的宫廷里干了五十多年，他的画笔划过了乾隆那张普通而复杂的脸，留下了一道穿越几百年的清晰轮廓。
如果他当年没有做出那些调整和坚持，我们今天对乾隆长相的全部了解，大概就只剩那些千篇一律的官方画像了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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