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深夜，紫禁城的灯还亮着。一个刚从南边赶回来的锦衣卫驿差，跪在午门外的青砖上不敢起身。袖子里那份密报，皇帝翻完，茶盏掼了一地。第二天傍晚，李自成的炮已经架到德胜门外。
到崇祯末年，锦衣卫的牌子还挂着，里头早就空了一半。
卫所册子上登记的人数，满打满算超过十万，能跑能办事的不足三成，剩下吃空饷、挂名领米。时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后来在《崇祯遗录》里写过自己同僚的状态：非素餐尸位，即黯货招权，称职者绝少。翻译成人话就是——能干活的没几个，光摆谱捞钱的一抓一把。
这支帝国情报机构烂成这样，不是一天的事。
锦衣卫最后这一任掌卫人叫骆养性，祖传三代的锦衣卫世家，曾祖、父亲都干过指挥使。按说这人应该是最忠心的一批——结果呢？崇祯募捐军饷，满朝文武哭穷，骆养性不动声色，一两没捐。等到李自成破城，他跪地投降，被大顺军从家里追出来白银三万两。
三万两。之前说没有，现在从床底下摸出来了。
崇祯上吊前，大概已经不指望这批人了。
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，李自成在西安称帝，建国号大顺，年号永昌，同时发了一份东征檄文，核心只有一个意思：北京，我来了。
这份战书，李自成直接派人送到了北京兵部。
不是偷偷摸摸，是光明正大地投递，约定三月十日在北京城下决战。
大明内阁收到这份战书的时候，里头几位阁老正在议事。他们研究了一番，决定……继续研究。至于李自成眼下推进到哪里，最新战况如何，据史料记载，崇祯十六年十一月，兵科给事中对潼关陷落的细节"依然不知"，十二月李自成大军已经进入山西，阁老们仍以为是小股叛兵骚扰，下令当地"用心堵截"。
帝国最顶尖的情报机构，完全失明了。
三月初，局势急转直下。居庸关守将不战而降，大同总兵投降，宣府总兵递来降表，宁武关的周遇吉死扛到火药耗尽，开门力战而死，他夫人带着二十多个妇女登屋射箭，全被烧死。山西一路，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。
三月十六日，李自成部过昌平，抵沙河。十七日，大顺军进高碑店，炮声响起，打到了西直门和德胜门外。
就在这天夜里，北京城里某处，一个宦官悄悄推开了广宁门。
城破了。
三月十八日，这是崇祯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清醒的白天。
早朝，他召见群臣，情绪彻底崩溃，对着满殿朝臣仰天长号，拊胸顿足，大骂道："内外文武诸臣误我！误我！"骂完了，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："不如大家在奉先殿自杀吧。"
大臣们面面相觑，没一个吱声。他们早就想好了后路。
当天，李自成派已经投降的太监杜勋入城谈判，开出条件：割西北一带、给百万犒赏，退守河南，闯既受封，愿为朝廷内遏群寇。崇祯心里摇了一下，找来阁臣商量。结果大臣们谁都不肯表态，让皇帝自己拿主意，又没人愿意帮他背这个名声。
谈判破裂。
当天下午，崇祯把三个皇子叫到跟前：十六岁的太子朱慈烺、十三岁的定王、十二岁的永王。他自己亲手给儿子们换上百姓的破衣烂衫，叮嘱他们——"万一逃出去，遇见老人要叫老爷，遇见平辈人要叫老兄。"
一个皇帝，给自己的儿子讲怎么装穷人。
夜里，他拔剑砍伤了长平公主，亲手掼死了幼小的昭仁公主，然后召太监王承恩，两人一起出了后宫，往煤山走去。
三月十九日清晨，兵部尚书张缙彦主动打开正阳门，迎入大顺军。中午，李自成由太监王德化引导，从德胜门进入，穿过承天门，步入紫禁城内殿。
这时候崇祯已经不在了。
他在煤山一棵老槐树上吊死，衣服上用血写着：朕死，无面目见祖宗，自去冠冕，以发覆面，任贼分裂朕尸，勿伤百姓一人。
崇祯，名叫朱由检，三十五岁。
李自成进城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登基，而是追钱。
刘宗敏打造了五千具夹棍，一套一套往明朝官员身上用。大学士魏藻德，高中进士时是崇祯亲点的状元，被夹出来只有一万两，缺口九万两，活活打死。崇祯老岳父嘉定伯周奎，被打出五十万两。在这之前，崇祯找他捐款救急，他哭穷，只挤出一万三千两。
不到一个月，李自成从北京捞走七千多万两白银。
而那位锦衣卫掌卫人骆养性，交完赃银之后，摇身成了大顺政权的顺民；清军入关，他又顺理成章投靠了多尔衮，成了清朝第一任天津总督。
还有一个人值得说说。王世德，锦衣卫指挥佥事，亲历甲申之变全程。城破之日，他拔出随身的尚方宝剑要自杀，被仆从死死拦住。此后一路逃往江南，从此不入仕途，躲进民间，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写成《崇祯遗录》留给后世。
这大概是锦衣卫里，最后一个没有跪的人。
【主要信源】
《崇祯遗录》，（明）王世德著，明末清初成书，浙江省图书馆藏抄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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